哈工程20名学生因翻墙被处分，校园网不是私人网络

这件事一出来，网上马上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认为：大学生查资料、做科研，访问境外网站很正常，为什么要处分？

另一种声音则认为：哈尔滨工程大学是典型的国防特色高校，学生使用校园网绕过网络管理措施，本身就存在安全风险，学校处分并不过分。

我更倾向于后者。

如果只是讨论“能不能访问某个网站”，这件事很容易变成一场情绪争论；但如果把问题放回网络安全、校园网络管理和国防科研安全的背景下看，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哈尔滨工程大学，这所学校的历史，更决定了它的校园网络安全不能按照普通高校来理解。

一、先说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近期流传并被多家媒体报道的学校通报，哈尔滨工程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有20名本科生和研究生，在9月18日至19日期间使用个人校园网账号，通过VPN等“非正规渠道”访问境外网络。

学校表示，相关行为被网络安全监测系统记录。

由于这些学生属于首次违规，且没有发现传播有害信息、非法获利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危害后果，因此给予警告处分。

学校同时明确提出，如果确有科研、学习需要访问境外学术资源，应当通过学校图书馆数据库、学校批准的校外访问系统等正规渠道获取。

这几个细节其实非常重要。

学校处分的核心，并不是简单地说“你不能做科研”，而是你不能绕过学校规定的网络访问体系。

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哈尔滨工程大学现行校园网管理规定明确提出，校园网账号持有人要对账号产生的上网行为及后果负责；对于违规使用校园网的单位或者个人，学校可以采取封停、限制访问等措施，情节严重的还可以报送有关主管部门处理。

所以，从学校网络管理角度看，这并不是一个“学校突然心血来潮处罚学生”的故事，而是一个校园网络使用边界的问题。

当然，网上还有关于学生因保研竞争而遭举报的说法。

这一部分目前缺乏学校公开材料的充分证实，因此我认为没有必要把未经证实的传闻当成事实。

讨论网络安全，首先就应该尊重事实。

二、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哈工程不是一所普通大学

为什么这件事情放在哈尔滨工程大学身上，会比放在普通高校更敏感？

答案藏在这所学校的历史里。

1953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在哈尔滨成立。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哈军工”。

陈赓大将担任首任政委兼院长，毛泽东主席为学院成立颁发训词。

当时的哈军工按照军兵种设置了空军工程系、炮兵工程系、海军工程系、装甲兵工程系和工程兵工程系。

这意味着，从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它承担的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等教育任务，而是国家国防科技人才培养任务。

后来，学校经历分建、改建和多次调整。

1966年退出军队序列并更名为哈尔滨工程学院；

1970年，以原哈军工海军工程系为主体，在原址组建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

1994年，正式更名为哈尔滨工程大学。

今天的哈工程已经是一所综合性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但它的国防科技基因一直没有消失。

学校官方将自身定位概括为“三海一核”——船舶工业、海军装备、海洋开发、核能应用。

它还是“国防七子”之一，并长期承担大量船舶、海洋、核能等领域科研和人才培养任务。

所以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同样是一个学生连接境外网络，在普通高校可能更多是校园网络管理问题；在国防特色高校，则可能同时涉及科研安全、数据安全、网络安全乃至国家安全。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简单用“我只是上个网”来理解。

三、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VPN三个字

作为一个做网络安全的人，我特别想强调这一点：

VPN本身不是“病毒”，访问境外网络也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生安全事件。

真正的问题是：

你通过什么设备、什么账号、什么网络、访问什么资源，并把什么数据带了出去。

这是网络安全最基本的逻辑。

假设一个学生只是用个人设备、个人网络访问公开网页，风险和他连接校园网、使用学校身份认证、访问科研服务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而校园网络恰恰具有一个特点：

它不是匿名网络。

校园网账号、设备、IP地址、认证系统、访问日志、安全设备，本身就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身份链路。

一个学生登录校园网，不只是“连上了Wi-Fi”。

从网络安全视角看，他实际上是以一个明确的校园身份进入了学校的信息基础设施。

如果这个身份进一步访问实验室服务器、科研平台、数据库或者内部系统，那么风险会继续扩大。

四、为什么“翻墙”在校园网环境下可能产生安全风险？

第一，是账号安全风险。

很多所谓的免费VPN、代理工具来源复杂。

用户不知道服务器是谁的，也不知道软件有没有记录DNS请求、域名访问、账号信息，更不知道流量是否经过第三方服务器。

如果学生在使用代理工具的同时，又登录邮箱、科研系统、代码仓库或者其他账号，那么账号凭据就可能面临泄露风险。

第二，是终端安全风险。

一些来源不明的代理软件可能携带广告组件、恶意代码甚至后门。

对于普通个人电脑来说，感染一台设备已经够麻烦。

但如果这台电脑同时连接校园网，问题就完全不同了。

它可能成为攻击者进入校园网络的一个跳板。

第三，是数据泄露风险。

大学不是只有学生成绩。

高校实验室里存在大量科研数据、实验数据、论文草稿、源代码、项目资料、未公开成果以及合作单位数据。

尤其对于承担国防科研任务的高校来说，某些信息的敏感程度更高。

最危险的情况甚至不需要攻击者“黑进服务器”。

一个研究人员自己把敏感文件上传到某个境外AI工具、网盘或者在线服务，就可能形成数据外泄。

今天的网络安全，越来越不是“别人攻击你”这么简单，而是“你自己无意中把数据送出去”。

第四，是供应链风险。

网络工具、浏览器插件、代理软件、开源项目、AI工具，都可能成为新的攻击入口。

今天你安装一个工具，是为了访问一个网站；

明天这个工具可能成为攻击者控制终端的入口。

网络安全行业有一句老话：

最危险的攻击入口，往往不是防火墙，而是人的习惯。

五、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校园网不是“私人网络”

这一点其实非常重要。

很多学生会认为：

“我交了网费，这个网络就是我的。”

并不是。

校园网首先是一套由学校建设、运营和管理的信息基础设施。

它承载的是教学、科研、管理和公共服务。

更重要的是：

你使用的是校园身份，而不是匿名身份。

就像你进入实验室以后，实验室里的设备不能想怎么拆就怎么拆。

不是因为学校不让你“自由”，而是因为设备属于一个整体系统。

网络也是一样。

学校允许你访问互联网，不意味着你可以绕过学校安全体系，任意改变网络出口和访问路径。

尤其对于哈工程这样的高校，这个边界更加应该清楚。

六、真正成熟的大学，不应该害怕互联网，而应该建立更好的互联网使用机制

但是话说回来，我也不赞成把问题简单理解成：

“学生翻墙＝坏学生。”

这同样是非常粗暴的。

大学本来就是知识交流的地方。

今天的科研早就国际化了。

论文、数据库、开源项目、国际会议、GitHub以及各种科研平台，都可能涉及境外网络资源。

因此，真正合理的做法不是简单地告诉学生：

“不许访问。”

而应该告诉学生：

“什么能访问、怎么访问、什么数据不能传、什么工具不能装、科研场景应该走什么渠道。”

这才是真正的网络安全教育。

事实上，哈工程的通报也明确提出，存在科研、学习需要的学生，可以通过学校图书馆数据库以及学校批准的校外访问系统获取境外学术资源。

这其实说明了一件事情：

学校反对的不是科研，而是未经授权的网络访问方式。

这两个概念一定要分开。

七、我真正担心的，是很多年轻人根本没有网络安全意识

今天很多大学生对互联网的理解，还停留在：

“网站能不能打开。”

但网络安全真正关心的是：

你为什么能打开？

你的流量经过哪里？

谁能看到？

你登录的账号是谁的？

你的数据有没有出去？

这个软件到底是谁开发的？

如果这个代理服务器被攻击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才是网络安全。

尤其对于计算机、数学、人工智能、网络安全等专业的学生来说，更应该理解一个基本事实：

网络世界没有“我只是试一下”这种绝对安全的操作。

一次错误配置，可能暴露一台服务器。

一个泄露的Token，可能打开一整套系统。

一个被植入后门的软件，可能成为进入内网的入口。

一个不经意上传的文件，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数据泄露。

网络安全从来不是吓唬人。

它是一门研究“最坏情况”的学科。

八、从“哈军工”到今天，真正应该传承的是什么？

我觉得，这才是这件事情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1953年的哈军工，面对的是那个年代的技术封锁和国防需求。

几十年过去，战争形态变了，技术变了，互联网变了，人工智能也来了。

但有一样东西没有变：

关键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关键基础设施必须确保安全。

今天的网络空间，本身就是国家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算力、数据、模型、芯片、通信网络、科研系统，同样是现代国家科技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

所以，今天的大学生学习网络安全，不应该只是为了考一个证书、找一份工作。

更应该理解：

你敲下的每一条命令、安装的每一个软件、连接的每一台服务器，都可能成为整个系统安全的一部分。

这才是网络安全教育真正应该教给年轻人的东西。

写在最后

所以，对于哈尔滨工程大学这次20名学生因使用VPN访问境外网络被警告，我的态度很明确：

学校有权管，也应该管。

但同时，网络安全管理不能只停留在“发现—处分”这一层。

更应该把这次事件变成一次真正的网络安全教育：

告诉学生什么是校园网；

告诉学生什么是身份边界；

告诉学生什么是数据边界；

告诉学生什么是科研安全；

也告诉学生，为什么学校允许科研访问，却不允许个人随意绕过安全体系。

因为真正的网络安全，不是把网络彻底关掉。

而是让该开放的开放、该隔离的隔离、该保护的数据得到保护、该承担的责任有人承担。

大学可以有开放的思想，但网络基础设施必须有明确的边界。

尤其是哈尔滨工程大学这样一所从“哈军工”走来的国防特色高校，更应该让每一个学生明白：

你连接的可能不只是一个Wi-Fi，而是一套承载教学、科研和国家战略任务的网络基础设施。

这条底线，不应该模糊。

因为在网络安全领域，很多事故的代价，往往不是“网页打不开”这么简单。

真正的安全，永远建立在边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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