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四足机器狗走入家庭客厅,人形机器人在工厂园区穿行作业,具身智能正一步步将科幻叙事变为现实。人们惊叹于AI与机械融合迸发的创造力,也不得不直面一个全新的安全命题:当网络攻击不再只停留于服务器、代码和数据,而是通过实体设备直接作用于真实世界,会发生什么?
过去数十年,网络安全的影响始终被限定在数字世界:系统宕机、数据泄露、合规罚款,损失可量化,风险可止损。但这一次,风险第一次长出了“实体”——它可能是被远程篡改的运动指令,可能是窥视私域的视觉采集,也可能是金属躯体失控后的物理冲撞。风险彻底突破比特构筑的围墙,向真实物理世界蔓延,安全防护的边界也随之持续扩张。
这是整个具身智能行业共同面对的新考题,也是王思远选择加入桦之坚机器人的关键动因。去年专访王思远时,他还深耕跨国制造领域,谈及职业下一站仍在观察与规划之中,未有明确答案;时隔一年得知他已入职桦之坚,以CIO兼CISO的身份执掌IT与信息安全部,从零搭建整套安全体系,便有了这次访谈。这位深耕互联网出行、智能汽车与跨国制造领域多年的安全老兵,此番要守护的不只是企业数字资产,更是走入千家万户的实体机器人,以及物理世界中的人身安全与隐私底线。
(王思远 桦之坚首席信息安全官,IT与信息安全部门负责人)
加入桦之坚,带着几分机缘巧合。去年王思远还在规划职业下一站,今年6月,他偶然看到桦之坚发布的CISO招聘启事——这是中坚科技在具身智能赛道布局的一家科技公司。整个面试过程十分高效,双方便敲定合作。对方看中的不只是他的信息安全管理经验,还有他完整主导过IT运维与企业数字化建设的履历,最终决定由他统筹基础架构、数字化、信息安全三大板块,担任集团IT与信息安全团队负责人,同时兼任首席信息安全官,负责企业安全和产品安全。
7月入职后,王思远迅速组建起了IT与信息安全团队,计划在2026年下半年完成信息安全管理和技术体系的搭建,在2027年完成与母公司中坚科技的安全体系融合,“不管是中坚科技还是桦之坚,在信息安全领域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完成。”但王思远清楚,这些安全短板恰恰是最大的优势。具身智能产品天然带有物理实体属性,安全建设一旦滞后于产品研发,后续暴露的风险将直接作用于真实场景,补救成本远高于传统行业。与其事后补漏,不如从第一天就将安全基因注入企业架构。
“不管是中坚科技还是桦之坚,在信息安全领域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完成。”但王思远清楚,这些安全短板恰恰是最大的优势。具身智能产品天然带有物理实体属性,安全建设一旦滞后于产品研发,后续暴露的风险将直接作用于真实场景,补救成本远高于传统行业。与其事后补漏,不如从第一天就将安全基因注入企业架构。
部门定名时,他没有沿用传统企业“IT中心”之类的传统称谓,直接定为IT与信息安全部。将“信息安全”写入一级部门名称,与IT职能并列,从组织架构层面就确立了安全与业务同等重要的地位。“在传统企业,安全常常是IT的下属分支;但在具身智能赛道,安全从第一天起就要和产品并行,因为它的后果会落到物理世界。”
团队扩张节奏很快。入职两周厘清部门职责边界后,运维、数字化、信息安全三条线的招聘同步启动。按照规划,到第四季度,原本仅1人的团队将扩充至8人,覆盖基础架构、内部数字化、全链路信息安全三大板块。在王思远的规划中,这只是起点——随着后续产品线铺开、生产工厂落地,安全团队规模会随业务边界同步扩张。
这并非一次普通的安全团队搭建。传统制造业的安全是“业务跑起来之后补防线”,而在这里,安全是与产品同步生长的底层底座。所有布局的最终指向,都是让数字防线跟上实体产品落地的节奏,在风险穿透至物理世界之前,先筑牢防护屏障。
加入桦之坚之前,王思远的安全职业生涯横跨多领域,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制造业安全方法论:守好网络边界、终端设备、业务系统与关键数据,做好合规、攻防、分类分级,就能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那时的安全战场有清晰的数字边界,所有攻击的终点都是数据与系统。但具身智能彻底击穿了这道边界——数字世界的漏洞,会沿网络链路一路传导,最终在物理世界形成真实伤害。这种穿透,体现在三个关键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数据采集场景的穿透:从公共空间走向私密物理空间。
桦之坚的首款产品是面向C端的家用陪伴型机器狗。与智能网联汽车行驶在公共道路、采集外部环境数据不同,家用机器狗身处家庭这一最私密的物理空间。它的摄像头会记录室内布局与生活日常,麦克风会收录对话与环境声音,可从中识别情绪特征;未来具备情感交互能力后,甚至能感知主人的性格特质与心理状态。
“汽车采集的是外部世界的数据,而机器狗采集的,是一个人最私密的生活细节、情感状态甚至生物特征。”在王思远看来,这些数据的敏感度远高于行车数据。机器人踏入家庭物理空间的第一步,就触碰到了个人隐私的红线——数据采集的物理场景越私密,安全防护的等级就必须越高。
第二个维度,是攻击后果的穿透:从数字损失走向物理伤害。
王思远将机器人安全划分为两大领域:一块是功能安全,对应汽车行业的Function Safety,关注设备故障时的紧急避险、停机机制、结构材料安全性,由产品研发团队主导;另一块则是信息安全团队必须守住的底线:数字入侵是否会传导为实体失控。
“小型家用机器狗重量轻,就算出问题也不会造成严重物理伤害。但大型巡检机器狗、工业人形机器人呢?几十公斤的金属躯体,一旦被远程篡改运动指令,做出冲撞、攻击行为,后果是直接的人身伤害。”
在他的判断中,汽车的失控场景可预估,风险基本限定在道路场景内,边界清晰。但机器人不同——它可以进入室内、攀爬台阶、与人近距离交互,应用场景不断向物理世界延伸,风险边界也持续扩张。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安全方案,只能针对不同形态的产品,逐一场景评估风险,持续迭代防护策略。
第三个维度,是攻击面的延伸:从软件系统走向硬件实体。
传统网络安全的攻击面集中在软件与网络层,而机器人多了一层硬件风险。黑客可以通过拆解产品、逆向工程挖掘硬件底层漏洞,进而实现批量远程控制、篡改关键算法。与此同时,研发端的关键代码、算法模型、机械图纸,更是这条火热赛道上最具价值的数字资产,一旦泄露,损失的不只是自主知识产权,更会动摇产品的物理安全根基。
“今年具身智能赛道有多热,安全压力就有多大。企业在抢人才、拼技术,黑客和竞争对手也在盯着关键资产。”王思远直言,未来针对具身智能企业的攻击只会越来越多,攻击路径会从数字系统一路延伸到硬件本体,最终落点是物理世界的产品安全。
面对从数字穿透到物理的风险,王思远的整体策略非常明确:安全前置,跑在产品正式上市之前。
这也是他说服管理层的关键逻辑。创业公司做安全,时机比完美更重要。产品尚未发售、用户规模较小时,是安全布局的黄金窗口;一旦产品上市后再暴露漏洞、被监管通报,安全工作就会陷入被动——既要补上历史欠账,又要跟进新业务需求,还会动摇管理层对安全投入的信心。
“最好的节奏,是产品正式发布的那天,安全的硬能力和软能力也刚好全部就位。业务往前跑,安全托着底,两者同频,才是最优解。”
在他的规划中,安全建设与产品研发是两条并行线,同步推进、同步验收,最终形成“数字底座+产品延伸+底线原则”的三层防护体系,让防线从数字世界延伸至物理终端。
第一层,筑牢数字侧的基础防线。
企业端沿用成熟的安全方法论,搭建态势感知平台、终端安全体系、数据分类分级机制,常态化开展红蓝对抗与攻防演练,守住研发数据、自主知识产权这条关键生命线。
“态势感知不是摆样子的。我要拿真实的攻击数据给管理层看——每天有多少攻击、拦截了多少、还有哪些风险点,用数据说话,比空喊安全重要有用得多。”在王思远看来,数字侧是所有攻击的入口,守好这一端,就能将绝大多数风险拦截在物理世界之外。这是传统安全能力的复用,也是所有延伸防护的底层基础。
第二层,把防线延伸到产品物理本体。
围绕“云-管-端”构建产品侧防护体系:云端服务、手机APP、机器人本体同步开展渗透测试,定期排查高危漏洞,确保没有可被利用的攻击入口。每一款产品上市前,都要经过多轮攻防验证,带着安全补丁走向市场。
与此同时,合规认证同步推进:ISO 27001信息安全管理体系、ISO 27701隐私信息管理体系、ISO 42001人工智能管理体系三项认证同步启动,人工智能算法备案、网络安全等级保护备案也在同步推进。
“相当于让产品‘持安全证上岗’,该有的认证全部配齐。这不是门面功夫,是给用户、投资方和监管方最基础的信心。”王思远清楚,认证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但它意味着企业具备完整的安全管理流程,拥有覆盖从数字到物理的安全管控机制,是产品走入物理世界的准入底线。
第三层,守住数据隐私的物理边界。
他始终坚持的“数据主权高于技术便利”原则,在机器人场景下迎来了更严峻的考验。
在AI行业,算法团队希望获取更多真实场景数据,以提升产品能力,AI企业拼的就是训练数据质量。家用环境千差万别——户型、用户习惯、情绪表达,很多特殊场景在实验室里根本无法模拟。尤其是一些特殊用户的行为数据,对算法模型的提升堪称“千载难逢的样本”。但只要触碰个人隐私红线,王思远的态度始终坚决。
“算法提升很重要,但用户隐私是底线。比如特殊人群的使用数据,哪怕能让模型能力上一个台阶,原始数据也绝对不能流出。”他的边界很清晰:能脱敏使用的,做极致脱敏后提供给算法团队;如果脱敏后数据失去训练价值,宁可放弃不用,也绝不侵犯用户在私人物理空间里的信息主权。
“当算法提升和个人信息保护冲突的时候,我永远站在保护用户这一边。”
一家企业的防线再坚固,也撑不起整个赛道的安全水位。在王思远的观察里,具身智能的安全生态目前还处在较为初期的阶段,有行业标准,但落地性一般,对比智能网联汽车的《汽车数据安全管理若干规定(试行)》标准,具身智能可以参考的安全标准确实不多。有两个关键空白亟待填补。
第一个空白,是行业级的产品攻防演练。
在智能网联汽车行业,针对车辆本体的红蓝对抗已经非常成熟:专业红队通过物理接触、网络入侵等方式攻击车辆,挖掘车机、智能驾驶系统的漏洞,倒逼企业提升安全能力。但在机器人行业,这样的行业级攻防几乎是空白。
“没听说哪家机构把各家机器人聚在一起,让专业红队开展实测,检验产品的真实安全水位。大家都在闷头做自己的产品安全建设,但行业的整体底线在哪里,没人说得清。”
王思远期待,未来能出现行业性的机器人安全测评与攻防演练机制,企业拿出产品参与,红队实战攻击,共同提升整个赛道的安全水位。“当然,机器人之间的格斗、竞速比赛肯定更精彩,但那是性能比拼,不是安全比拼。真正的安全对抗,是看谁的机器人更难被攻破、更难被恶意操控。”
第二个空白,是适配物理场景的标准体系。
王思远经历过网约车行业安全标准从无到有的过程,在他看来,具身智能的标准演进会遵循同样的逻辑:先由国标划定大的框架与底线,再随着行业发展、问题暴露,通过行标逐步细化优化。
“安全标准从来不是凭空制定出来的,一定是在实践和问题里迭代出来的。一开始的标准不会太细,太细了企业没法落地;但没有框架也不行,出了大事对行业冲击太大。”
他预判,未来如果出现重大机器人安全事件,可能会催生更高级别的专项法律法规,逐步完善整个行业的规则体系。他的目标很务实:先把自身的安全体系做扎实,积累足够的实践经验,未来有机会时,既做标准的执行者,也做标准的参与者。
“如果因为几家企业的安全疏漏,导致整个赛道被监管收紧、被消费者抵触,那对所有从业者都是损失。单家企业守的是自己的产品,整个行业一起守的,是用户对具身智能走进物理世界的信任。”
聊到更宏观的AI发展趋势,王思远的视角始终没有脱离“安全边界”这条主线。在他看来,中美两国在AI领域的高强度竞争,正在大幅加速技术落地的节奏,也在同步加速风险向物理世界渗透的速度。
“现在两国都在铆足劲竞赛,你做出来的东西我也要做出来,很多原本要十年二十年才会落地的应用,可能三五年就会走入现实。”这种竞速极大推动了技术迭代,但也带来了隐忧:很多应用场景还没来得及验证安全边界,就已被推向市场。
“一切皆可AI”的探索精神背后,是安全防护的普遍滞后。在他看来,AI安全本质上分为两层,机器人企业要同时面对两层考验。
第一层,是所有企业都绕不开的命题:员工使用AI工具的安全。大语言模型、智能体正在成为职场标配,很多员工为了提效,会直接把工作文档、关键数据上传到公网AI工具,这在王思远看来是明确的数据泄露风险。
“医生把带患者信息的病历传到公网大模型,就算是为了写报告、做分析,本质也是数据泄露。这个结论在业内已经是共识。”他给出的解法是三步:首先做好数据分类分级,高敏感数据严禁接入公网AI;其次推进AI大模型与智能体的私有化部署,让数据流转全程在内网完成;最后搭建AI行为监测与防护体系,类似“智能体防火墙”,监控AI的所有数据交互行为,及时发现异常外传风险。
第二层,是AI产品本身的安全,也就是机器人的算法安全、硬件安全、数据安全。这是具身智能企业独有的考题,也是最难的一道题——它的风险最终会落地到物理世界,容错率远低于纯软件产品。
“很多人说AI安全是AI企业CISO需要考虑的,其实不对。哪怕是传统制造企业,只要员工用AI,就有AI安全问题。而我们做机器人的,是两套题都要答。”
王思远坦言,AI时代的安全对抗,难度正在指数级上升。AI驱动的攻击工具,在漏洞挖掘、社会工程学等方面的能力,已超过很多人类黑客。高速竞速的赛道上,安全一旦掉队,付出的代价可能不只是数字损失,更是物理世界的真实伤害。
访谈最后,聊到对AI时代安全从业者的建议,王思远的答案很实在。
传统安全时代,从业者靠勤奋、靠原则、靠经验就能守住底线——有漏洞及时修复,有风险及时评估,数据加密脱敏常做检查,基本不会出大问题。但AI时代不同了:对手在进化,场景在扩张,风险从数字蔓延到了物理。只懂技术不懂合规,或是只懂合规不懂技术,都远远不够。未来的安全从业者必须是全维度的复合型人才,才能跟上风险扩张的脚步。
从跨国制造到智能汽车,再到今天的具身智能,王思远的职业生涯恰好踩中了网络安全边界不断扩张的轨迹:从守护工厂产线的数据,到守护智能汽车的行驶安全,再到守护走进家庭的实体机器人。
战场在变,防线在延伸,内核却始终清晰:安全的终点,永远是保护真实世界里的人。
当比特层面的攻击终于击穿屏幕,落到由原子构成的物理世界,安全从业者的新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而王思远和他的团队,正站在这条边界线上,为走入现实的具身智能,筑牢第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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